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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九粒事件談犯錯、責任,以及我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
昨天,我在 Threads 上轉發了九粒的一支說明影片。
影片裡,九粒說明了針對哪些人會進行退款,也分享這段時間以來處理事情的進度。

我轉發的時候寫了一段話:
「雖然我沒有在追蹤九粒,但我覺得今天他願意這樣站出來說話、分享自己的想法、直面這麼多的聲音,真的很勇敢。光是勇敢這一點就很值得鼓勵與肯定。也希望大家可以少一點批評、多一點關懷,畢竟沒有人是完美的,我們可以一起讓這個世界越來越好。」
沒想到這篇轉發很快就突破 5 萬次的瀏覽,下面也出現非常多留言。
「果然又是同業在幫忙說話。」
「你是不是搞錯勇敢的定義了?」
「詐騙仔沒資格被關懷。」
還有人直接留言:
「靈性神棍死白目~滾啦。」
在看到這些留言的時候,我的情緒其實沒有太大的起伏。
心裡覺得,人真的是很有趣。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想法裡,說出自己內在世界的聲音。
只要我肯定九粒這一次願意出來面對,就有人直接把我歸類成「同業護航」。好像我肯定了這件事,就等於我認同九粒過去做的每一件事,也等於我要替生命光環攝影背書。
就這樣,我被冠上了護航的帽子,在這些人眼裡,我也成了那個該死的人。
關於生命光環攝影到底有沒有科學根據,我認為本來就可以被拿出來討論。
錫蘭在 7 月的影片中質疑,這套攝影設備所呈現的顏色與皮膚電阻、汗液等訊號有關,並質疑把它解釋成人體的能量或光環缺乏科學依據。相關報導也記錄了九粒後續將服務定位為影像、色彩與自我覺察的藝術體驗。
如果商品的介紹有讓消費者產生誤解,當然可以被質疑。
該說明的就說明,該退款的就退款,該負的責任也要負。
而昨天,我想說的,其實只有一件簡單的事。
當我看到一個人,在經歷這麼大量的批評之後,還願意再次站出來說話、處理問題、提出退款,我是肯定這「一個」行為。
就是就事論事。
可是我發現,對很多人來說,好像很難把事情拆開來看。
一個人只要曾經做了一件你認為錯的事情,後面他做什麼都可以被解讀成錯的。
道歉是演戲。說明是公關操作。退款是心虛。沉默是逃避。出來講話又變成狡辯。
而這樣的批評和爭論,究竟有什麼意義呢?
我在留言裡看見一個很強烈的信念:
「做錯事的人,本來就應該被罵。」
這句話,我沒有辦法完全認同。
我同意,做錯事需要負責。我也同意,嚴重傷害別人的行為,需要被清楚指出。
但當一句話已經變成「靈性神棍死白目~滾啦」,這就是人身攻擊了,裡面沒有對話的空間,只有個人情緒無明的宣洩。
當一個人被壓縮成一個標籤,我們只要認定他是壞人,好像接下來對他說什麼都合理。
我看到這些留言,也突然想到一件小時候的事情。

那時,我跟爸媽去他們朋友家。
大人們坐在一起聊天,過程中可能會講一些髒話。當時我年紀很小,根本不知道那些字是什麼意思。
有一個阿伯講了三字經。
我聽到之後,就跟著重複了一次。
結果我爸立刻揪住我的耳朵,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。我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。
今天回頭看,我可以了解爸爸想教我「這句話不能亂講」。
他想讓我知道對錯。
只是長大之後,我開始覺得,要讓一個人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,還有很多不同的方法。
而我們可以怎麼對待那個犯錯的人,也很重要。
這些年,我遇見我人生中,最重要的老師 Dagahn,他給過了我完全不同的經驗。

有好幾次,我的人生遇到很大的挫折。
我會想,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決定?是不是我選錯了,才會讓自己這麼辛苦,要承受這樣的後果?
在那個當下,我不斷地批判自己、檢討自己。
我無意識地一直找自己的問題、缺點,覺得都是自己不夠好,所以才搞成這樣。
但 Dagahn 他反而會先鼓勵我看見自己的優點。
如果真的有一些事情需要調整,他也會用很溫柔、很有智慧的方式提醒我。
該看的問題,還是要看。
該調整的地方,還是要調整。
很神奇的是,當他沒有繼續把我往錯誤裡面推,我反而更能夠真的靜下來。
我可以回到平靜。
然後,開始去想:「好,那我現在可以做什麼?」
我要怎麼修正?
下一步可以怎麼走?
我可以從這件事情裡學到什麼?
這個被善待的經驗,真的對我的生命有很大的影響。
因為我慢慢發現,一直讓一個人覺得自己很糟糕,只會讓他更慘,而不會更好。
當我們可以去善待一個人,也會更容易支持對方往正向的地方前進。
心理學裡其實也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區分。
June Tangney、Jeffrey Stuewig 與 Andres Martinez 在 2014 年發表一項研究,追蹤 476 名受刑人,研究羞恥感與罪惡感和出獄後再犯之間的關係。
他們區分了兩種經驗。
一種是:「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。」
另一種是:「我就是一個不好的人。」
研究發現:如果一個人想的是「我做錯了一件事」,他比較有機會去面對問題、負起責任;但如果他陷入的是「我這個人就是很糟糕」,反而更可能想替自己找理由,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。
我看到這個研究時,很有感覺。
因為「你做的這件事有問題」,跟「你這個人就是垃圾」,真的差很多。
前一句還留著一個空間。
讓人可以承認這件事做錯了:我可以負責,我可以想辦法修正。
後一句就是直接否定一個人存在的意義。
如果承認錯誤等於承認「我就是一個爛人」,有些人自然會開始防衛、逃避,甚至努力證明自己根本沒有錯。
Carol Tavris 和 Elliot Aronson 在《Mistakes Were Made (But Not by Me)》裡談了很多類似的狀況。
當一個人的「我是好人、我是聰明的人」跟「我居然做了這麼糟糕的事」撞在一起,認知失調會讓人非常不舒服。人很容易開始替自己找理由、改寫記憶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,讓自己重新相信「我沒有問題」。2020 年的第三版也持續以認知失調與自我合理化來解釋,人為什麼這麼難真心說出「我錯了」。
所以,如果我們真的希望一個人承認問題,那我們有沒有留給他一條可以承認、負責,然後繼續走下去的路呢?
我以前也可能會糾結:
如果對自己太好,會不會就開始找藉口?
如果對犯錯的人太溫柔,他會不會更不願意改?
Juliana Breines 和 Serena Chen 在 2012 年做了 4 個實驗,研究人在犯錯或失敗之後,自我關懷和改善動機的關係。
其中一個實驗讓參與者回想自己曾經做過、而且感到內疚的事情。接受自我關懷引導的參與者,之後表達出更高的意願去彌補,也更想避免再次犯下相同的錯誤。其他實驗也觀察到自我關懷和改善動機之間的關係。
這個研究談的是人怎麼對待自己,所以我不會拿它來推論「只要網友對九粒溫柔,九粒就會改」。
但它提醒我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關懷和負責,本來就可以同時存在。
這也很接近我從《薩提爾的對話練習》裡看到的內容。

當孩子犯錯,我們可以保持好奇,去問發生了什麼,去理解他的感受,再幫助他看懂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影響。
指出問題的目的,可以包含幫助一個人「有能力」面對問題。
我也很喜歡《隨他們去》帶給我的另一個提醒。

我們的生命很有限。別把太多生命浪費在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人身上。
你可以有你的立場,可以表達,可以要求對方負責。
可是當事情說完之後,還是會想回頭問自己:我接下來要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哪裡?我是不是能夠去關懷自己跟這個世界,進而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。
這件事需要被說清楚。我不認為所有錯誤都一樣。
小孩子學大人講一句髒話,跟成年人做了一個錯誤的商業決定不一樣。
強暴、偷拍、性侵、身體上的虐待、心理上的虐待,這些會實際傷害別人的事情,更需要被嚴正指出。
如果一個人反覆傷害別人,法律、管制、隔離都有存在的必要。
因為我們首先要保護那些可能受害的人。
就算如此,我還是相信,一個人的生命裡一定也會有她的善良、她的優點,也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傷痛和挑戰。
如果有適合的社會資源,可以幫助一個人理解自己的問題、學習負責,降低他再次傷害別人的可能,我覺得這件事情依然很重要。
有些研究發現,讓犯錯的人真的去面對自己造成的傷害、承擔責任,可能比單純把他關起來更有幫助。被害者有時也會比較能接受這樣的處理方式。只是這不是每一種案件都適合,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有一樣的效果。
對我來說,這條界線一直很清楚。
關懷不能取代責任,責任也不需要建立在羞辱之上。
所以回到九粒這件事。
你可以繼續不喜歡九粒。
你也可以質疑光環攝影、質疑顯化、質疑這整個產業。
都很好,你有自己的自由。
我也完全不奢求所有人跟我一樣看待這件事。
只是當我看到九粒願意再次站出來、處理退款、面對後續,我真心肯定這件事情。
也許有人覺得這沒有什麼。
但切換一下立場,我們就會知道這有多難。
因為我知道犯錯之後,要重新面對別人的眼光,總是需要很多的勇氣。
我自己的人生也犯過很多錯。
後來回頭看,我才知道:「喔,原來那時候的我,真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。」
因為這些「不知道」而犯下的錯,也讓我學到最多。
沒有人的人生不會犯錯,也沒有人是完美的。我們總是會在逆境和錯誤中,看見自己,並在學習後,成為一個更好的人。
所以現在的我,比起急著判斷一個人到底是對是錯,這樣二元的分類,我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他有沒有開始面對?
有沒有願意修正?
有沒有在他現在能力所及的地方,做出下一步?
我也會拿同樣的問題來問自己。
如果我真的錯了,我是不是能面對,我能不能為我的生命負起全部的責任。
同時,我可以決定自己怎麼說話,怎麼面對一個可能犯錯的人,也可以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
我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好的大人。
可以分辨對錯,也能看見別人的努力。
可以理性地溝通,也願意溫柔地對待自己跟別人。
我還在學。
最後,我想成為一個看得懂對錯,也能夠關懷人的大人。
你呢?